梁亦忽然站起来，走到封千驰面前，又蹲下。

封千驰看梁亦已经没有了刚才生气的表情，反而有些伤感。他伸手摸了摸梁亦白皙的脸，却摸到一滴滚烫的眼泪。

梁亦抬起头，在浓浓的夜色和金黄的灯光下，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封千驰关切地问，自己的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莫不是自己今天下午做得太过分，真的把这小家伙惹不高兴了？

梁亦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抵着封千驰的膝盖。“千千哥，这么多天了，你每天变着花样想让我安心，复健再累你也不吭一声，明明你才是受伤的那一个，却还要顾忌我的感受，我心疼了。”

这样直白而又温柔的话，梁亦很少当着封千驰的面讲出来。但其实他是很会说的，只是国外那几年，将他的这些直白，温和，开朗，都一并磨没了。

梁亦的这句话，像是抽去了泄洪的最后一道闸门，将封千驰心底的那点脆弱都挖出来。

“你说什么？”封千驰怀疑自己听错了。

梁亦伸手，在封千驰没有知觉的腿上抚摸着，低声道：“很辛苦，你也会很无助，对吗？”

“尽管你每次都跟我说，顺其自然，能好就好，不能好也没什么。可是你还是会难过，在心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封爸爸封妈妈都看不见的地方，你会难受，会不甘，对吗？”

梁亦就这样蹲着，抬头看着封千驰，水灵的大眼睛里还留着刚才未流完的泪水。

封千驰像是被施了定身的魔法，在梁亦的注视下，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他封千驰，从来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从小到大，除了梁亦，封千驰几乎不交朋友，小时候的课余时间全是梁亦。到成年，他再也没有课余时间，更准确地说，是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其他事情。

就像一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机器一样，封千驰每天的生活枯燥乏味。在别人看来，他高高在上，父母为他挣来了光明的前途和从小起跑线就已经超过别人终点线的条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生活，只是凭着本能，在过。

封爸封妈，已经比很多父母要好很多，可封千驰这样的家庭，就注定了要承受平常人家不应该承受的压力。这些压力，从前在封千驰父亲身上，现在，在他身上。

他不依赖父母，不寄希望于朋友。甚至梁亦，也是他此生发誓要保护的对象，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有一个人会问自己，是不是感到无助。

对，他很无助，在得知自己一条腿很有可能无法恢复的时候，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要对梁亦放手，让他走，至少不能跟着自己一个残疾人。

那短短的几天，他把什么都想清楚了。从前梁亦不停地想要逃走，他都会想方设法把人找回来禁锢在身边。这次地震之后，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想逃离，逃离这个世界，逃离以自己为荣的父母，逃离那个他深爱的梁亦。

他无法再用高大的身躯为梁亦遮风挡雨，他自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怎么还能奢望，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呢？

可是，今天，在这个万家灯火的夜晚，梁亦一语中的，道破了他最最心底的脆弱。

梁亦站起身，看着木然坐在原地的封千驰，柔声道：“这么久，心里憋着会不舒服的，我愿意做你可以倾诉，可以将所有情绪表露出来的对象。”

他伸手抱住封千驰的肩膀，将人按在自己的胸膛，就像封千驰一次又一次，给他安全感十足的拥抱那样。

“你可以在别人面前坚强，因为你就像一座灯塔，你是他们的方向，是他们的主心骨。你也可以在爸爸妈妈面前坚强，因为你是他们的后盾，也是他们的希望。但是，千驰。”

梁亦捧起封千驰的脸，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着。“你在我面前，不用坚强，我也想成为你的避风港，我也可以成为你的避风港。”

封千驰的脸埋在梁亦怀里，曾经他抱着小小的一个人儿，现在环抱住他，也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个人，他就永远有动力。

“谢谢你，小亦。”封千驰低沉的声音在梁亦怀中响起。

封千驰也是人，也有自己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只是这些年形成的习惯，让他忘记了想做和不想做，只剩下了应该和不应该。

梁亦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两人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外面已经开始有了零星的烟火声，可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的白天是一个晴天，所以晚上的星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