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太太送小建回家，韶华在背后追一句道：“跟建陵也说上，带上美娜一起来。”成太太已经走出老远，大声向他喊话不像样子，只得跟小建搭词道：“回来就回来，还要放皮影，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个能耐儿子。把他当万岁爷供着罢，就他儿子出息。”小建趴在成太太背上也道：“就他儿子出息。”成太太又“扑哧”笑出了声，拧着身子回头对他道：“晚上跟奶奶去桥上迎二叔好不好？”小建瞌睡上了眼，奶声奶气道：“好。”一个敌不过，这世界便乌黑一片了。

晚上，兰桥上黑压压坐满了人，排着小板凳，摇着圆蒲扇。借着打皮影戏的光，却全是童叟，见不着年轻人。建陵美娜也没来，只成太太牵着小建来捧韶华的场。成了老友联谊。赵四爷前排左，仍要扯高了嗓门喊话，生怕人听不见：“二哥，久不见你的皮影了，怪想的。”老钱头盘着腿，正执一只痒痒棒在背上找瘾，补一句道：“老二的皮影。哦――过瘾。”孙大脑壳晃着个大脑袋，打着拍子唱《战长沙》，摆大脑袋到了旁边的成太太耳边，问道：“韶华今天过什么喜？”成太太顾着小建，简单回他一句道：“你自己问他去。”话一过嘴，才觉出其中的疏忽。上午光想着让镇上人来桥头看戏，反倒忘了对他们说清缘由。不明不白的，也难怪年轻人不来，全是些买韶华面子的老胳膊老腿。成太太引小建出了人群，爬到耳边把事情这么向韶华一说，眉头紧锁的韶华反倒舒出一口气。看看天色不早，建宁连鬼影也见不到，韶华起身，从幕后转到幕前来，对众老将道：“快中秋了，给大家唱皮影，提前热乎热乎。”李五爷在后排站起来，大喊道：“还差两个礼拜，你急个什么？”韶华本就对建宁的不守信恼火，电话里说好的傍晚就能到，坑了亲爹，险些让他办空穴来风的半吊子喜事，好容易想个台阶顺下去，虽是牵强，这老李头又来逼宫。韶华也不客气，骂道：“他娘的，你不看就给老子滚蛋！”李五爷和韶华是发小，又是对头，见面就掐，不见又想，可他又好韶华这口皮影，从小看到大，离不了。不让谁看都行，独李五爷除外。李五爷倏忽坐下了，赖皮口气道：“谁说我不看。”逗得满座哄笑。韶华最后望一眼兰街尽头交叉的南北路，没有进镇的车灯，却是一轮圆月挂天盘。韶华憋一口气到幕后，拾起皮影小人，又打亮了一盏灯，唱起建宁给他摆的《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威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

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

……

老的，打起精神瞪大眼，打着拍子跟着和。小的，拾棍捡棒，跑到一边习武操练，戏耍去了。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我也曾命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

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

连得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你又夺我的西城。

诸葛亮在敌楼把驾等，等候你到此谈呐谈谈心。

西城外街道打扫净，准备着司马好屯兵。

我诸葛并无有别的敬，早预备下羊羔美酒犒赏你的三军。

你到此就该把城进，为什么你犹疑不定、进退两难，所为的何情？

我只有琴童人俩个，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

你莫要胡思乱想心不定，你就来来来，请上城楼听我抚琴。”

……

成韶华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午后。睁开眼也不着急下床，半躺起身，点了一只烟，对这被子发呆。那上面惊艳着游龙戏凤的绸花。正呆愣着，迈步进来一位堂堂青年。这青年在外面读博士，衣着打扮也是外边人的习惯。见他白衣黑裤黑皮鞋，明暗对比，反倒把他的脸衬得白皙，瓜子脸，浓月眉，陇鼻梁，一双乌梅眼滴溜溜不停歇。却是走路一颠二颤，一副玩世不恭相，白配了一副好皮囊。韶华见建宁已经回来，本该是一场接风喜事，想到他昨日失信于全镇人，却是气不打一处来，破口骂道：“王八羔子，翅膀根硬了能飞了？吃了豹子胆和老子扯谎。”翻身从床下抄起一只拖鞋便扔过去。建宁闪身一躲，那只本就没多大力度的鞋便擦身过去了。建宁上午回来，听成太太说了昨晚的事，讲了他父亲的怒火，要他好声好气的去陪不是。建宁笑嘻嘻着一张俊脸皮，把鞋捡在手里，挪到韶华床边，把鞋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