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枳是做好了准备的,却没想到身体的崩溃来得如此之快。
正是除夕夜的前夕,她尚在芸韵等人的逗趣中欢笑,男人与崽子都含笑望着她,下一刻视线里就一片黑暗,只听见宫人惊呼起来。
“卿卿。”还有男人嘶哑的喊声。
就是这样了。
连年关都没能闯过啊。
顾清枳昏迷前是这么想着的,有些遗憾有些可惜,彻底不做挣扎,被带入永恒的梦境中。
珠英手上的点心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此时也无人有空照看到他。
他只见到温柔美丽的母后摇摇倒下,苍白柔弱的面容恬静柔和,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杏眸始终没有睁开。
珠英对这一年的除夕印象很是模糊,所有人都是步履匆匆,几乎要带起一阵风那般的快,总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知道母后生病了,父皇当时面容冷峻可怕。
珠英站在不远处,一个间隙里与抱着母后的父皇对视一眼,打了个冷颤,年纪尚小的珠英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只觉得很是阴沉。
小皇子已经许久不曾见到父皇与母后了,宫中的气氛一直压抑低迷,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生怕惊扰到什么怪物一般。
他再想念母后,也只能偷偷跑去建章宫隔着帷幕看一眼,但是很快被宫人禀报的皇祖母得知消息,急忙忙赶来。
“珠英乖,等你母后病好再来。”谢太后语气急促,安静快速地将小皇孙抱走,离开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床边没有动作的帝皇。
她亲自孕育的儿子,此时万念俱灰,若是床榻上的人直接去了,只怕他也要跟着一起离去。
谢太后拼尽全力才能止住那些无用的劝慰与阻止的话语,劝不动的,劝不动的,她心酸地抱着小皇孙,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勉力笑笑。
清祯十年的年节注定充满了血腥味,最喜欢宴会的上京贵人在年关里都瑟缩在家,大雪纷纷,覆盖满空落落的街道。
宫中寂静无声,已经是数不清第几位名医被拉下去砍头,这些人胆敢撕下皇榜前来救治昏迷中的皇后娘娘。
若是没能救治成功,自然也该承担帝王的怒火。
百官也无人敢去催促帝皇上朝,但凡见过这位帝皇现在的模样,便会明智的闭嘴不言,疯魔中的野兽毫无理智可言。
若是刚开始,还有人想着些有的没的。
比如皇后娘娘若是香消玉殒,那子以母贵的小皇子也会失去独特的地位。这种时候但凡有哪家贵女入了帝皇的眼,那可就是不可想的尊荣。
这些遐想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彻底消失,帝皇接下来的举动让他们明明白白意识到,他们的帝皇已然毫无理智可言。
皇后不在,失去束缚的帝皇杀心四起,深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似乎是怀疑他们是谋害皇后的凶手。
不到一个多月,在帝皇的疑心与暴虐下,好些起了心思的世家血流成河。
这位疯魔中的帝皇手段残忍,偏偏还不失谋略果断,最重要的兵权始终牢牢捏在他的手里,仿佛利箭一般随时会指向某处。
以这种堪称惨重的代价,百官迅速安分下来,乖巧顺从上位者的每一项决定,静静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佛寺道庙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香火旺盛。
如同先皇为了病中的杜皇后在韶光寺亲手种满一片片梅林,帝皇亲令,所有昭国治下,皆要一日不停,为皇后祈福。
灰蒙蒙的气氛笼罩在上京的天空,纵使春神来临,雪白的报春花摇曳生姿,和煦的春光洒在众人身上,也仿佛仍然身处寒冬一般,终日战战兢兢。
但当这缕春光从窗沿的缝隙中跳跃到顾清枳的眼睫上时,才是转机真正降临。
顾清枳是在暮春的黄昏中醒来的,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的女子仍然不太清醒,她只是看见好些激动的面容,然后身边又陡然安静下来。
她鼻尖微动,顺着杏花的香味看向窗外,正是天气醺酣的甜春,一庭春色。
顾清枳的目光在黄昏中的春景间眷恋,她不曾预料到自已竟然还能醒过来,从冬日睡到暮春。
昏迷前嘶哑着声音喊她的男人要进来了,顾清枳耳朵里听到外面匆匆的脚步声,冲进来的人正是慕瑾祯。
男人见到她静静地卧坐在床榻上,侧目看来的眸色盈盈,依然清浅柔和,顷刻间,慕瑾祯泪如雨下,他用力抱住了顾清枳。
男人看着很是消瘦,衣衫宽大很多,抱住顾清枳时,她甚至能感觉到男人勒人的骨头,他哭的无声,身体却一直在颤抖。